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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办公室里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,我穿着短袖衬衫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季度报表。窗外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,蝉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
  简短六个字,连个标点都没有。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了个“好”字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银行转账提醒,三万元到账。每个月的十七号,雷打不动。

  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继续敲键盘。敲着敲着,就敲出了别的声音——是邻座李姐起身泡茶时,陶瓷杯轻轻碰在桌角的声音;是斜对面的小张翻文件时,纸张哗啦哗啦的声响;是远处打印机“嗡嗡”地吐着纸。

  这些声音都很真实,真实得让我觉得,我刚才收到的那条微信和那笔转账,像是一场做了两年的梦。

  晚上七点,我准时推开那家私房菜馆的门。老板娘认识我,笑着点点头,引我进了最里面的包厢。包厢不大,靠窗一张四方桌,两把椅子,窗帘是米黄色的,边缘已经有些发白。

  我拉开椅子坐下。桌上已经摆好了菜,都是我爱吃的:清蒸鲈鱼,糖醋排骨,蒜蓉空心菜,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。汤冒着热气,在空调房里凝成白雾。

  “今天怎么想起约这儿吃饭?”我问。这家店我们常来,但通常是一个月一次,像某种仪式。今天不是十七号,也不是任何特殊日子。

  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两年了,她还是这样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。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公司的电梯里。她穿着高跟鞋,抱着一摞文件,电梯门开的时候,她走得急,文件散了一地。我蹲下去帮她捡,抬头时,看见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

  后来我知道,她是新调来的市场总监,我的顶头上司。再后来,我们就在一起了。或者说,我成了她的情人。她给我钱,我给她陪伴。很简单的交易,至少开始时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
  “公司要派人去广州开拓新市场。”周岚突然开口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“名单里有你。”

  “今天下午定的。”她喝了口汤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去的话,职位会提一级,薪水涨百分之三十。那边市场刚起步,机会多。”

  包厢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街边小贩的叫卖声,隐约能听见“西瓜,又甜又沙的西瓜”。夏天真是到了,连风里都带着西瓜的甜味。

  周岚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“那就在这儿待着。不过你要想清楚,这个机会不错,错过了,下次不了解什么时候。”

  我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鱼肉很嫩,一抿就化。排骨烧得恰到好处,酸甜适中。空心菜很新鲜,蒜香味浓郁。汤炖得乳白,山药软糯。每一道菜,都符合我的口味。

  吃了两年,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她记得我爱吃什么,不爱吃什么。记得我不吃香菜,记得我讨厌姜的味道,记得我吃鱼只吃清蒸的,记得我喝汤一定要撒一点白胡椒粉。

  她夹菜的手停在空中,就那么悬着。几秒钟后,菜落进她自己碗里。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
  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。我们像两个陌生人拼桌,各自低头,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。吃完饭,周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。

  “可能要出差一阵子。”她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“走吧,我开车送你回去。”

  回去的路上,我们都没说话。车窗外,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,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。等红灯的时候,我看见路边有对老夫妻,手牵着手过马路。老爷爷走得慢,老奶奶就扶着他的胳膊,走一步,等一步。绿灯亮了,车流重新涌动,那对身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  她侧过脸看我。车内没开灯,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藏着很多话,但嘴唇抿得很紧,一个字都没说。

  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。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,你会找我吗?”

  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我愣住了。还没等我回答,她已经转过头,发动了车子。“上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
  我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个信封,觉得今晚的一切都透着古怪。周岚从来不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。她理性,冷静,做事有条不紊,每一分感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。她会给我钱,会陪我吃饭,会在我生病时叫人送药来,但从来不会说“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”这样的话。

  回到家,我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三沓崭新的百元钞票,用银行的白色封条扎着。我把钱拿出来,发现底下还有一张纸条。

  我盯着那五个字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我给周岚打电话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我发微信,问她到家没有。等了半个小时,没有回复。

  那一夜,我几乎没睡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两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
  第一次在她家过夜,是某个加班的雨夜。她说她家近,让我去避避雨。那是个很大的房子,装修得很精致,但冷清得没有人气。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她和丈夫的合影,照片里的男人西装革履,笑容得体。她把照片扣下了,说:“别看了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  那晚我们坐在落地窗前看雨,谁都没说话。雨点敲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。她忽然说:“我丈夫在国外,一年回来两次。”然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。“这样也好,清静。”

  后来我去过她家很多次。她会在周末的下午炖一锅汤,我们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。她喜欢看黑白片,特别是《罗马假日》。看到结尾,公主和记者在人群中相视一笑然后各自转身时,她总会沉默很久。

  “也是。”她点点头,把脸埋进抱枕里。“有些缘分,有开始的时间,也有结束的时间。”

  我当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。现在回想起来,也许她从那时起,就已经在倒计时了。

  第二天到公司,周岚的办公室门关着。我问秘书,秘书说周总请假了,具体什么假不知道。我给她发消息,依然没有回复。

  第四天,人事部发了通知,说周岚因个人原因辞职,即日起生效。市场总监的职位暂时由副总监代理。

  办公室炸开了锅。大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猜测各种可能。有的说她跳槽了,有的说她家里出了事,还有的说她跟丈夫出国了。各种版本,越传越离谱。

  我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,还是三天前我发的那句“你到家了吗”,前面有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
  中午吃饭时,李姐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。“小林,你跟周总关系不错,她没跟你说要去哪儿?”

  “也是,周总那个人,一向有主意。”李姐叹了口气。“说走就走,连个告别会都没开。不过她这两年挺不容易的,一个人撑着市场部,上面压得又紧。走了也好,轻松轻松。”

  李姐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我也是听说的啊,不一定准。周总她老公,好像在外头有人了。去年就传要离婚,不知道怎么又拖到现在。这次她突然辞职,说不定就跟这事儿有关。”

  “做生意的,具体不清楚,反正挺有钱。周总嫁得好,但日子过得……”李姐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
  那天下班,我没回家,去了周岚常去的那家咖啡店。她喜欢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,点一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有时候能坐一下午。我点了一杯她常喝的美式,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。

  服务员过来收拾隔壁桌,是个年轻女孩,扎着马尾辫,笑起来有酒窝。“先生,这杯不合口味吗?要不要给您换一杯?”

  “不用。”我说。“请问,你认识常坐这个位置的女士吗?三十多岁,长发,个子挺高。”

  “您说周姐啊。”女孩眼睛一亮。“认识认识,她常来,每次都是美式,坐一下午。不过最近没见她来了。”

  女孩想了想。“没有吧……哦对了,大概一周前,她来过一次,那天下雨,她没带伞,我就借了把伞给她。她还伞的时候,给了我一个小盒子,说是谢礼。我打开一看,是条手链,挺好看的。我还说这太贵重了不能要,她说没关系,她用不着了。”

  “嗯,她是这么说的。”女孩歪着头。“当时我就觉得她情绪不太对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但我没好意思问。”

  从咖啡店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,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她家小区门口。保安认识我,打了个招呼:“林先生,来找周女士啊?她搬走了。”

  “就前两天,来了辆搬家公司的车,把东西都拉走了。我还问了一句,她说要出趟远门,房子退了。”

  “没有。”保安摇摇头。“不过她走的时候,给了我一个袋子,说是有些书带不走,送给我孙子看。我孙子才上小学,那些书他哪儿看得懂,都是些大人看的书。”

  保安从岗亭里拿出一个纸袋。我接过来,里面是几本厚厚的书,最上面一本是《百年孤独》,书页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我随手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。

  照片是在海边拍的,具体何时我忘了。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海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我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,表情有点傻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小字:“2014年夏,青岛。这是唯一一张合影,留个念想。”

  2014年。那是两年前,我们刚认识不久,公司组织去青岛团建。那天下午自由活动,我们偷偷溜出去,去了海边。她脱了鞋,赤脚踩在沙滩上,海浪涌上来,淹过她的脚踝。她说她小时候在海边长大,后来搬家到内陆,再也没见过海。

  我当时笑她文艺。现在看着照片里她的笑容,忽然明白了。她说的苦,不是海水的苦。

  我继续翻那些书。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、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、《挪威的森林》……都是些关于爱情的书。每本书里,都有她做的批注。铅笔写的,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  在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某一页,她写道:“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,这样的爱情真的存在吗?也许存在,但不会发生在我身上。”

  在《挪威的森林》里,她写道:“死并非生的对立面,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。那爱呢?爱是不是也是这样,即使人不在了,爱还在?”

  翻到最后一本,《小王子》。这本书很旧了,封面都磨破了。翻开扉页,上面有一行字,不是周岚的笔迹,更稚嫩些:“送给岚岚,祝你永远像小王子一样,找到属于自己的玫瑰。哥哥,2001年夏。”

  书里夹着一封信。信封是淡蓝色的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写着三个字:“给林深”。

  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离开了。不要找我,也不必等我。这段路,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。

  两年,七百三十天。听起来很长,过起来很短。还记得第一次见你,在电梯里,你帮我捡文件,抬头时眼神干净得像刚毕业的大学生。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不该靠近你。可我自私了,我想在死水一样的生活里,抓住一点光。你就是那点光。

  关于我的事,也许你听说过一些。我丈夫在国外有家庭,我嫁给他,是家里安排的。他需要一桩体面的婚姻,我需要钱给母亲治病。很俗套的故事,但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。母亲前年去世了,债也还清了。这段婚姻对我来说,已经没有继续的意义。

  半年前,我查出病了。不太好治的那种。我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我丈夫。我们在法律上还是夫妻,但他早就不过问我的生活。这样也好,省去很多麻烦。

  治疗会很辛苦,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难看的样子。所以选择离开,去一个安静的地方,好好走完最后这段路。别为我难过,这是我的选择。

  这两年,谢谢你。谢谢你陪我吃饭,陪我看电影,陪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。谢谢你在我加班到深夜时,给我带一碗热汤。谢谢你在下雨天,把伞往我这边倾斜。谢谢你记得我不吃香菜。这些小小的好,我都记得。

  那些钱,是我自己挣的,干净的钱。你拿着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去广州吧,那边的机会不错。你还年轻,未来很长,别把自己困在原地。

  对了,咖啡店的小叶是个好姑娘,单纯,善良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多去坐坐。当然,这是我多事,你别介意。

  信纸从我手中滑落,飘飘荡荡落在地上。我蹲下去捡,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。眼前一片模糊,什么也看不清。

  原来她突然辞职,突然消失,突然问我会不会找她,突然提前给我下个月的钱,突然在纸条上写“对自己好一点”——原来都是因为这个。

  我想起最后一次吃饭时,她夹给我的那块糖醋排骨。想起她说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,你会找我吗”。想起她开车送我回家,在路灯下欲言又止的脸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我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。那家私房菜馆,老板娘说周女士很久没来了。那家咖啡店,店员说她上周来过一次,之后就再没出现。她常去的书店,她喜欢的公园,她说过想去看但一直没看的展览……

  最后我回到自己家,坐在黑暗里,手里捏着那封信。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,车流声隐隐传来,生活还在继续,像一条不会停息的河。只是这条河里,少了一个人。

  挂了电话,我把那封信小心折好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查关于她那种病的资料。能治,但很难。需要钱,需要时间,需要运气。

  我查了全国最好的医院,最好的专家。查了治疗方案,查了康复案例。查到天快亮时,我合上电脑,给副总监发了条消息:“总监,我去广州,但我需要先请半个月假,处理一些私事。”

  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。几件换洗衣服,洗漱用品,充电器,笔记本电脑。还有那张在海边的合影,我把它从书里拿出来,放进钱包夹层。

  车开动了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住了两年的小区,那些熟悉的窗户,熟悉的阳台,熟悉的早餐摊。然后转回头,看向前方。

  我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但我想,只要我找,总能找到的。中国这么大,医院那么多,一个一个问,总会问到的。

  就像她信里写的那句话——死并非生的对立面,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。那爱呢?爱是不是也是这样,即使人不在了,爱还在?

  在清晨的阳光里,在深夜的灯光下,在一碗热汤的热气中,在一把倾斜的雨伞旁。在记得对方不吃香菜的细心里,在生病时送来的药盒上,在提前一个月给的生活费里,在一张泛黄的合影背面,在一行“留个念想”的小字里。

  车驶上高架桥,远处机场的轮廓渐渐清晰。我拿出手机,给那个不会再回复的号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。

  秋天真的要来了。路边的梧桐叶子,已经开始泛黄。风一吹,几片叶子飘飘悠悠落下来,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
  飞机起飞时,我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,心里空了一块。那个城市里有我和周岚所有的记忆,有那家私房菜馆,有那间咖啡店,有她坐过的位置,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。现在我要离开它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她。

  到广州是下午三点,湿热的风扑面而来,和北方的干爽完全不同。我在机场大厅打开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副总监发来微信,说已经联系了广州分公司的同事,会有人来接我。还说工作不着急,让我先安顿好,半个月后报到。

  接我的是个年轻小伙,姓陈,戴着黑框眼镜,笑起来很腼腆。“林哥是吧?叫我小陈就行。宿舍安排好了,离公司不远,地铁三站路。”

  小陈开一辆白色轿车,车里放着粤语歌,我听不懂歌词,只觉得调子婉转。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广州,哪里早茶好吃,哪里夜景好看,哪里能买到便宜的水果。我嗯嗯地应着,眼睛却看着窗外。

  这个城市很大,楼很高,街上人很多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我不知道周岚会不会在这里,中国这么大,她可能在任何地方。但我第一个想到的,是广州。因为她提过,她母亲是广州人,小时候她在这里住过几年。

  “那你先休息,明天我带你去公司转转。对了,你吃饭了没?要不要先吃点东西?”

  宿舍比我想象的好,一室一厅,干净整洁,该有的都有。小陈帮我放好行李,留下钥匙和一张名片:“这是我电话,有事随时打给我。那林哥你先休息,我先走了。”

  门关上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听着空调运转的嗡嗡声,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行李箱摊在地上,我蹲下来,打开,最上面是那几本书。我拿出《小王子》,翻开扉页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“送给岚岚,祝你永远像小王子一样,找到属于自己的玫瑰。哥哥,2001年夏。”

  2001年。那她哥哥现在应该三十多快四十了。如果能找到她哥哥,是不是就能找到她?

  可我不知道她哥哥叫什么,在哪里。周岚很少提家里的事,我只知道她父母都不在了,有个哥哥,但很多年没联系。她说家里不同意她的婚姻,和家里闹翻了,这些年一直一个人。

  第一家医院,肿瘤科。我挂了号,坐在候诊区。周围都是病人和家属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在默默流泪,有的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沉重。

  “对,她叫周岚,三十四岁,可能得了……不太好治的病。她可能来广州治疗了,我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,所以一家一家问。”

  老专家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“小伙子,医院有规定,不能随便透露病人信息。而且广州这么大,医院这么多,你这样找,等于大海捞针。”

  老专家看了我很久,叹了口气。“这样吧,我帮你问问同行。但你别抱太大希望,病人要是想瞒着,谁也找不到。”

  从医院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在路边小摊买了份炒粉,坐在花坛边吃。粉很油,我没什么胃口,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手机响了,是周岚的号码。

  “我是周岚女士的律师,姓赵。周女士委托我处理一些事务,其中包括将一套房产过户到您名下。您何时方便,我们见个面,把手续办一下。”

  “是的,是周女士个人名下的一套公寓,在市中心,面积不大,但地段很好。周女士说,这是她送您的礼物,感谢您这两年的陪伴。”

  “联系不上。她给我的也是这个号码,但一直是关机状态。林先生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……”

  “我不要房子。”我说。“我只要知道她在哪里。赵律师,如果您能联系上她,请告诉她,我在找她。我在广州,我会一家一家医院地找,直到找到她为止。”

  挂断电话,我坐在花坛边,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。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晃得眼睛疼。我想起周岚说,她最喜欢广州的夜景,因为很热闹,热闹到可以忘记孤独。

  可她现在在哪里?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看着冰冷的天花板,还是坐在某个窗边,看着同样的夜景?

  第二家医院,第三家医院,第四家医院……我像疯了一样,每天早出晚归,跑遍了广州所有三甲医院的肿瘤科。我拿着周岚的照片,问医生,问护士,问护工。有人说好像见过,但不确定。有人说没见过。有人说病人那么多,哪记得住。

  “那个……我今天收拾柜台,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一封信,是周姐留下的。上面写着您的名字,我就想着,得赶紧给您。”

  “就是普通的信封,封着的。应该是周姐那天还伞的时候,悄悄放进去的。我当时没注意,今天才发现。”

  几分钟后,照片发过来了。是周岚的字迹,但比之前那封更潦草,有些笔画发抖,像是写字时手在抖。

  我在广州。具体哪里,不告诉你。别找我了,真的。治疗很辛苦,也很狼狈,我不想让你看见。你就记得我最好的样子,好不好?

  那套房子,你收下。我知道你一直想在这个城市有个家。房子不大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冬天的时候,阳光能晒满整个客厅。你可以养几盆绿植,你不是说喜欢绿萝吗,那种好养。

  对了,冰箱里我放了一些饺子,是你喜欢的白菜猪肉馅。冻层最里面,用保鲜盒装着。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锅,点三次水,这样饺子皮不会破。

  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里,有一条围巾,灰色羊绒的。广州冬天不冷,但偶尔有寒潮,你留着备用。

  我盯着手机屏幕,眼泪掉下来,砸在屏幕上,模糊了那些字。我用手去擦,越擦越模糊。

  她说别哭,可她自己写这封信的时候,哭了吗?那些发抖的笔画,是因为手冷,还是因为疼?

  我擦干眼泪,给小叶回消息:“谢谢。信我收到了。如果……如果她再去店里,无论如何,请告诉我。”

  那一夜,我又没睡。我坐在黑暗里,反复看那封信。她说她在广州,可广州这么大,她在哪个角落?她说治疗很辛苦,有多辛苦?她说不想让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,可我不在乎她是什么样子,我只想在她身边。

  线索只有那本《小王子》,扉页上的赠言,和“哥哥,2001年夏”这几个字。我在网上搜“周岚 哥哥”,搜“2001年 小王子 赠言”,搜所有可能相关的信息。但一无所获。

  后来我想,周岚是广州人,她哥哥可能也在广州。也许姓周,也许不姓周,也许是堂哥表哥。但总该有人知道。

  我去派出所,说我想找人。民警问我是什么关系,我说是朋友。民警说必须有正当理由,比如涉及案件,否则不能随便查。我说她可能生病了,我需要找到她。民警摇摇头,说这种情况太多了,没办法。

  我不死心,每天都在派出所附近转,看见年纪大一点的民警就上去问,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周岚的女人,三十四岁,可能生病了。问了一个星期,有个老民警被我磨得没办法,说:“小伙子,不是我不帮你。广州一千多万人,你只知道个名字,怎么找?再说了,如果人家不想被找到,你这就是打扰。”

  老民警看了我很久,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支。“这样吧,我私下帮你问问。但你别抱太大希望,而且这事不能外传。”

  三天后,他给我打电话,说打听到一点消息。广州确实有个叫周岚的,三十多岁,最近在几家医院看过病。但具体在哪家医院,什么病,不清楚。他说,有人看见她在中山一院出现过,但不确定。

  但我又去了一次。这次我不问肿瘤科了,我问血液科,问内科,问所有可能相关的科室。我拿着照片,一个一个医生问,一个一个护士问。问到第五天,血液科的一个护士看着照片,犹豫了一下。

  “好像上周来过,是个女病人,瘦瘦的,长头发。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有个男的陪着,年纪比较大,像是她哥哥。”

  “四十多岁吧,个子挺高,戴眼镜,看起来挺斯文的。哦对了,他左眉上方有颗痣,挺明显的。”

  “好像是住院了,但具体哪个病房我不清楚。你去住院部问问吧,血液科的病房在12楼。”

  我飞奔到住院部12楼。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忙,我等她们忙完,才上前问。“您好,我想打听一个病人,叫周岚,三十四岁,可能上周入院的。”

  护士看看我,又看看电脑。“她住23床。不过她情况不太好,昨天刚做完化疗,现在很虚弱,需要休息。你如果要探视,最好等明天。”

  我跟着护士走到病房门口。门开着一条缝,我看见里面有三张病床,靠窗的那张床上,躺着一个人。

  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好像在睡觉。手上打着点滴,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。头发剪短了,齐耳的短发,显得脸更小了。她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,被子下面,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。

  那个我记忆里永远得体、永远从容、永远冷静的周岚,现在躺在这里,那么小,那么脆弱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。

  陪在她床边的是个男人,四十多岁,戴眼镜,左眉上方确实有颗痣。他正低着头看手机,眉头皱着。

  “急性白血病。”护士压低声音。“发现得晚,已经到中期了。化疗效果不太好,下一步可能要准备移植。但骨髓配型还没找到,她哥哥的配型不成功。”

  我想过很多种可能,但没想过是这种。我以为可能是肿瘤,可能是癌症,但没想到是血癌。这个只在电视剧里听过的词,现在真实地发生在周岚身上。

  “这个……要看治疗情况,还有病人的意志力。她还年轻,希望还是有的。但过程会很辛苦,费用也很高。”

  护士点点头。“你有这个心就好。不过她现在很抗拒治疗,情绪不稳定。昨天还说要出院,不治了。她哥哥劝了半天,才劝住。”

  我想起那封信,她说治疗很辛苦,很狼狈。她说不想让我看见。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,却还想着给我留房子,留饺子,留围巾。

  我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。看着她哥哥进进出出,去打水,去拿药,去问医生情况。下午四点多,周岚醒了,她哥哥扶她坐起来,喂她喝水。她喝得很慢,喝一口,歇一下。

  她喝完水,靠着枕头,看向窗外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扑扑的墙面,没什么好看的。但她看了很久,眼神空空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  “不太好。”他吸了口烟,烟雾缭绕。“化疗反应很大,吃不下东西,一直吐。昨天晚上发烧,折腾了一夜。医生说,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骨髓,可能……”

  “不多。只知道她结婚了,丈夫在国外,她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结的婚。其他的,她没说。”

  “她是不想说。”周岚哥哥苦笑。“我们家里,对不起她。当年我母亲病重,需要一大笔钱。我那时候刚工作,挣得少。岚岚为了凑钱,嫁给了现在的丈夫。那人有钱,但年纪大,还有家庭。岚岚嫁过去,等于是做小。家里不同意,但她执意要嫁,跟家里闹翻了。这些年,她一个人在外面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”

  他把烟摁灭。“后来母亲还是走了,钱也花光了。岚岚想离婚,但那边不肯,拖到现在。半年前她查出这个病,那边更是不闻不问。她也不求他们,自己扛着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,她说,告诉你有用吗?你也有家要养。”

  “是啊,从小就这样。”周岚哥哥眼睛红了。“小时候爸妈工作忙,是我带她。她磕了碰了,从来不哭,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,说哥哥我不疼。后来长大了,更是什么都不说。这次要不是医院通知我,说她情况不好,需要家属签字,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病了。”

  他抹了把脸。“林深,谢谢你来找她。但岚岚的脾气你知道,她不想拖累你。她跟我说过你,说你是她这两年里,唯一的光。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的样子,她想在你心里,永远都是好的。”

  “可我不在乎她是什么样子。”我说。“我在乎的是她这个人。好的,坏的,健康的,生病的,都是她。”

  周岚哥哥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拍拍我的肩。“进去看看她吧。但别说是我让你进来的,就说你自己找来的。”

  周岚还看着窗外,听见声音,转过头。看到我的瞬间,她眼睛瞪大了,随即扭过头去。

  我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瘦得只剩骨头。她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,就不动了。

  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我说。“从北京找到广州,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问。我问了无数人,看了无数张脸,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  “你说不想让我看见你狼狈的样子,可我不觉得你狼狈。我觉得你很勇敢,比任何人都勇敢。一个人面对这些,一定很辛苦吧?”

  “从现在开始,不用一个人了。”我握紧她的手。“我陪着你。你化疗,我陪你。你难受,我陪你。你想哭,我陪你。你想骂人,我也陪你。总之,我不走了。”

  她终于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都是泪。“你傻不傻……我有病,治不好的……”

  “治得好。”我说。“医生说你还年轻,希望很大。我们好好治,一定会好的。”

  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她。“周岚,你听好。这两年,是你照顾我。你给我钱,陪我吃饭,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。现在轮到我了。我照顾你,陪你治病,陪你熬过这段时间。这是我自愿的,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,是我愿意。”

  “你忘了?我说过,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消失了,我会找你。”我抬手擦她的眼泪,但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“我找到你了,就不会再让你消失。”

  她哭出声来,很小声,像小动物呜咽。我把她搂进怀里,她瘦得硌人。我把脸埋在她颈窝,闻到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,属于她的气息。

  她哭了很久,哭累了,靠在我怀里,慢慢睡着了。我轻轻把她放平,盖好被子。她睡着的时候,眉头还皱着,好像梦里也不安稳。

  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病房里的灯很暗,但足够我看清她的脸。苍白,瘦削,但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岚。

  那一夜,我趴在床边睡的。半夜她醒了,要喝水,我扶她起来,喂她喝。喝完水,她看着我,说:“你不上班吗?”

  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碰了碰我的脸。“林深,我有没有说过,你是个好人。”

  “没说过,因为不敢说。但现在敢了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周岚,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给我钱,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上司,是因为你是你。我喜欢那个在电梯里手忙脚乱捡文件的你,喜欢那个在雨天和我一起看海的你,喜欢那个记得我不吃香菜的你,喜欢那个在我生病时给我送药的你。我喜欢你,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生病,不管你是富有还是贫穷,我都喜欢你。”

  “嗯,我是傻子。”我点头。“所以傻子认定的事,不会改。你好好治病,治好了,我们去海边,去青岛,去看你最喜欢的海。你不是说海水是苦的吗?我陪你一起尝。”

  每天早晨,我给她打水洗脸,帮她刷牙。她化疗后口腔溃疡严重,刷牙会疼,我就用棉签蘸着温水,一点一点帮她擦。擦完给她涂药膏,药膏很苦,她总是皱眉,我就哄她,说涂完药给你吃颗糖。其实她不能吃糖,我就拿着糖在她面前晃一下,然后自己吃掉,说“我替你吃了,味道还不错”。

  上午要打点滴,一打就是四五个小时。我坐在床边,陪她说话。说我们以前的事,说公司里的八卦,说我小时候的糗事。她精神好的时候,会回应几句。精神不好的时候,就闭着眼睛听,偶尔点点头。

  说到有趣的地方,她会笑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起来,虽然脸色苍白,但那个笑容,和两年前在电梯里对我笑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
  中午吃饭是个难题。化疗影响胃口,她什么都吃不下。我变着花样给她做,炖汤,熬粥,做面条。医生说可以吃点清淡的,我就做白粥,配一点小咸菜。她吃几口就摇头,说没味道。我就哄她,说再吃一口,就一口。她勉强吃下去,过一会儿又吐了。

  吐的时候,我扶着她,拍她的背。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,说对不起,把床单弄脏了。我说没关系,脏了就换。她吐完,我给她漱口,擦脸,换干净的衣服。然后去洗弄脏的床单,洗干净,晾在阳台上。

  下午,她通常要睡一会儿。我趁她睡着,去找医生,问病情,问治疗方案,问注意事项。医生说我,你比有些家属还上心。我说应该的。

  然后我去做配型。抽血的时候,护士说,非亲缘配型成功的概率很低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我说我知道,但总要试试。

  抽完血,我去买水果。她吃不下饭,但偶尔能吃几口水果。苹果要削皮,切成小块。葡萄要剥皮,去籽。橙子要剥成瓣,把白色的丝去掉。我坐在床边,一点一点弄,弄好了,喂给她吃。她吃一口,我就高兴,好像自己中了奖。

  晚上,她哥哥会来换班。他姓周,叫周峰,是个中学老师。他让我回去休息,我说不用,我在这儿陪她。周峰说,你也得休息,不能累垮了。我说我年轻,扛得住。

  但周峰坚持,我只好回去。回到宿舍,第一件事是给她打电话。她精神好的时候,会接,说几句话。精神不好的时候,就发微信,我发,她回一两个字。

  然后我开始查资料,查白血病的治疗,查骨髓移植,查康复案例。看到有治好的,我就截屏发给她,说你看,这个人跟你一样的情况,现在好了,活蹦乱跳的。她回个笑脸,说嗯,我会好的。

  半个月的假很快到了,我打电话给副总监,说我要续假。副总监说,小林,工作要紧,你不能一直请假。我说我知道,但我有更重要的事。副总监叹了口气,说行吧,我再给你批半个月。但最多半个月,不然我也难做。

  又过了半个月,周岚的第二次化疗结束了。这次反应更大,她吐得更厉害,头发也掉得更多。早晨醒来,枕头上都是头发。她看着那些头发,不说话。

  我去买了顶帽子,米色的,柔软的毛线帽。我给她戴上,说很好看,像大学生。她照镜子,说丑。我说不丑,真的。她说你骗人。我说我没骗人,你怎么样都好看。

  但病情没有好转。医生说,化疗效果不理想,白细胞还是高,血小板还是低。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骨髓,情况就危险了。

  周峰坐在医生办公室外面,抱着头,不说话。我坐在他旁边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哭声,有说话声,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背景音。

  他走了,我回到病房。周岚睡着了,眉头皱着,手放在被子外面,瘦得血管清晰可见。我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见细小的血管。

  我想起第一次见她,在电梯里。她抱着文件,急急忙忙,文件散了一地。我帮她捡,她抬头说谢谢,眼睛很亮。那时候的她,穿着高跟鞋,妆容精致,是个干练的女强人。现在的她,躺在病床上,瘦弱,苍白,连呼吸都很轻。

  晚上,周峰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我问怎么样,他摇头,说那人根本不见他,让秘书打发他走。他说岚岚病了,需要帮助。秘书说,周总很忙,没空处理这些事。周峰说,他们是夫妻。秘书说,法律上是,但感情上早就不是了。

  “哥,别为难他了。”周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靠着枕头,看着我们。“我跟他,本来就没感情。他不欠我的,我也不欠他的。就这样吧。”

  “我不认。”我说。“周岚,你不能认。我们还有办法,我们再找,中国这么大,一定能找到合适的骨髓。我们可以去中华骨髓库登记,可以去网上求助,可以发动所有人帮忙。你不能放弃,你不能认。”

  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“林深,你知道治疗要花多少钱吗?骨髓移植,后期抗排异,都是无底洞。我已经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,还不够。我不能拖累你,不能拖累我哥。你们都有自己的人生,不能因为我……”

  “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我打断她。“我有钱,你给我的那些钱,我一分都没动,都存在卡里。有三十多万,够用一段时间。不够我再想办法,我去借,我去挣。总之,钱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”

  “给我就是我的,我怎么用是我的事。”我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。“周岚,你听好。我不怕拖累,我不怕花钱,我不怕辛苦。我怕的是你不在了。你明白吗?我怕的是,我再也见不到你,再也听不到你说话,再也看不到你笑。比起那些,钱算什么?辛苦算什么?我只要你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”

  那天晚上,我们做了决定。不放弃,继续治。钱不够,就去筹。骨髓找不到,就继续找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不放弃。

  我在网上发了求助帖,写了周岚的情况,附上病历和照片。我说,求求大家,救救她。她才三十四岁,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她是个好人,她不该这么早离开。

  帖子发出去,一开始没什么人看。后来有个大V转了,慢慢有了热度。有人捐款,有人转发,有人留言鼓励。有个志愿者组织联系我,说可以帮忙联系骨髓库,还可以组织募捐。

  周峰的学生家长也知道了,有个家长是记者,写了篇报道,登在报纸上。报道出来的那天,周岚的病房里来了很多人。有记者,有志愿者,有热心市民。他们送来花,送来水果,送来祝福。

  周岚躺在床上,看着那些人,眼泪一直流。她说谢谢,谢谢你们。声音很小,但很真诚。

  有个老太太,八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来的。她握着周岚的手,说:“姑娘,你要加油。我孙子也是白血病,去年做了移植,现在好多了,能跑能跳。你看,这是我的孙子,多精神。”

  老太太拿出手机,给周岚看照片。照片里的小男孩,剃着光头,对着镜头笑,比着剪刀手。

  我回宿舍,和面,剁馅,擀皮,包饺子。我不会包,包得歪歪扭扭,有的还露馅。但我很认真,一个一个地包,包了三十个,代表她三十四岁,我偷偷加了四个,希望她长命百岁。

  包好了,煮好了,装在保温桶里,带回医院。周岚坐起来,我喂她吃。她吃得很慢,一个饺子,分好几口。但她吃完了五个。

  吃完饺子,她精神好了一些,靠在我怀里,看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大银盘。

  “去有海的地方。一个小镇,人不多,安静。我们开个小店,卖书,或者卖咖啡。你来煮咖啡,我来收钱。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,我们就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海。”

  “冬天的时候,我们可以窝在店里,你煮一壶热茶,我看书。你看,我连看什么书都想好了。我要看《小王子》,看《百年孤独》,看所有我以前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。”

  “然后我们养一只猫,橘猫,胖胖的,懒懒的。再养几盆花,绿萝,吊兰,仙人掌。仙人掌最好养,不用怎么管,自己就能活。”

  “等我们老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院子里,看夕阳。你给我讲年轻时候的事,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。讲到我们都忘了讲过多少遍,但还是要讲。”

  她笑了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“可是林深,我好怕。我怕我好不了,我怕这些只是梦。”

  她在我怀里,慢慢睡着了。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看着窗外的月亮,在心里说,老天爷,求你,让她好起来。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只要让她好起来。

  也许是祈祷起了作用,也许是运气来了。一周后,骨髓库传来消息,找到了初步匹配的志愿者。对方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,愿意捐献。

 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周岚正在喝粥。她愣了一下,勺子掉在碗里,溅起几滴粥。

  “真的。”我握着她的手,声音在抖。“医生说了,匹配度很高,有希望。对方已经同意捐献,下周就可以安排移植。”

  周岚看着我,眼睛睁得大大的,然后眼泪涌出来。她捂住脸,哭出声,哭得全身都在抖。我也哭了,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,有救了,你有救了。

  那几天,病房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。护士来打针,会说,周姐,加油啊,马上就好了。医生来查房,会说,状态不错,保持住。连隔壁床的病人都说,小周,你真幸运。

  移植手术定在下周三。手术前,周岚要进仓,进行预处理。那是更强烈的化疗,要清除体内所有的坏细胞,为移植做准备。医生说,那会很辛苦,比之前更辛苦。但周岚说,我不怕。

  进仓前一天,周岚让我给她剪头发。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稀稀疏疏的,贴在头皮上。我说,等好了,还会长出来的,长出来的头发更黑更亮。她说,我知道,但现在这样太丑了,剪了吧,利索。

  我拿来剪刀,小心地,一点一点地剪。剪下来的头发,软软的,轻轻的,像绒毛。我用手接着,接了一小撮,用红绳扎起来,放进一个小布袋里。

  剪完头发,我给她洗头。用温水,一点点地淋,一点点地搓。她的头皮很薄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我洗得很轻,怕弄疼她。洗完了,用毛巾擦干,戴上我买的那顶米色帽子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我们说了很多话。说她小时候的事,说她哥哥带她抓知了,说她第一次来月经吓得哭了,说她暗恋过的高中同桌。说我小时候的事,说我偷邻居家的枣被狗追,说我第一次打工挣了五十块钱,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。

  “不可怕。”我拍她的背,像哄小孩。“我每天都会去看你,隔着玻璃看你。你想我了,就敲敲玻璃,我就在外面。我给你讲故事,讲笑话,讲什么都行。等你出来,我们就去海边,去开小店,去养猫养花,好不好?”

  第二天,她进仓了。我送她到仓门口,她穿着无菌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我,弯了弯,是在笑。

  她点点头,转身,跟着护士进去了。仓门关上,红灯亮起。我站在外面,隔着玻璃,看着她躺到床上,护士给她接上各种管子。她转过头,看着我,挥了挥手。

  然后她转回头,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我也站着不动,看着她。玻璃很厚,但我能看清她的脸,她的眼睛,她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
  我在心里说,周岚,一定要加油。我等你出来,我们大家一起去看海,去开小店,去养猫养花,去晒太阳,去看夕阳,去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故事。

  我会一直等,一直等,等到你出来,等到你好起来,等到我们白发苍苍,坐在院子里,看夕阳西下。

  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,地名人名均为虚构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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